永乐宫

翰林侍讲学士少中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徙单公履撰

自黄帝问道于广成，而神仙之说始兴。老氏跨殷历周，以道德五千言推极要妙，其教被于万世。降秦及汉，代有显人，安期、赤松、张道陵之流，或出而不晦，或见而不常，福奇之征，昭揭于世人之耳目者，非一事也。涉魏晋隋唐以来，蜕迹阛嚣，凝神碧落者，其名不可殚纪。至于胁阴阳之秘幻，集灵异之大成，微而草野鄙人、幽而深闺稚女，一聆其名，知其为列仙者，唐吕纯阳一人而已。盛矣哉。其传之也，全真之教盖发源于此，其流逮于金初，祖师王公倡之于前，七真继起于后，而道大行矣。惟丘公超东海之滨，玄教真风，弥漫洋溢，其高弟一十八人，世称为十八大士者，师其一也。师姓潘氏，讳德冲，字仲和，冲和其号也。淄之斋东人，家世业农，大父秉政，适大安兵兴，起家为军都统，戍莱州。父楫，字济之，以儒为业，辟充益都府学教授。世父泽民，莱州节度判官。自高祖以上及于师，九世同居，家素饶财，尝遇岁凶，发粟赈饥，民赖以全活者甚众。乡闾有贫者即假贷之，不责其偿，其乐施如此。一日，有术士过其家，语之曰：是家有阴德，必获阳报，当生异子。初，师之母王氏，尝梦有祥云入室，覆其身，良久乃去。自尔有娠，妊十九月师乃生，七岁不能言，其父忧之，忽有一道者来乞食，父延之入门，问所从来，云自东海，将适长安，师即从傍与之语，应答如流。父骇愕。道者曰：是子神韵冲粹，非凡儿也。异日当为人天师，宜善鞠之。自此遂能言，后稍长，警悟敏慧，常人莫及，读书日记千余言，后闻父母欲为娶妻，遂宵遁，即往栖霞滨都观。道过潍阳，时清和真人住持玉清宫，问所适，知其将诣长春，乃引见焉，自是服膺。问道，得传心之要。长春委师以焚修之事，至其暇日，则默坐静室中，凝神涤虑，物我两忘，一归于要妙幽玄之境。如是者十余年。太祖圣武皇帝亲征西域，闻长春之名，遣仲录刘君赍诏诣海上起之。乃从长春西觐，风沙万里，不以为劳也。还燕之三年，长春仙去。真人尹公嗣法，命充燕京都道录，兼领宫事。真常复总玄机，注倚尤深。燕去和林数千里，朝觐往返，凡十有三，供拟之费，皆倚办于师，一无所阙。所以玄教真风恢张诞布，薄海内外无所不至者，师与有力焉。师之内诚外方，各有所任，道并行而不相悖者，又可见于此。岁乙未，平遥官长梁公，偕同僚恳疏请清和真人重修兴国观，真人命师往。甫逾年，撤其旧而新之。壬寅，署师诸路道教都提举，仍兼本路道录。甲辰，河东永乐祠堂灾，祠盖吕纯阳之仙迹也。朝议以为纯阳之显道如此，祠而祀之，事涉简陋，可改为纯阳万寿宫，命李真常遴选道望隆盛、人所具瞻者崇建焉。先是，长春自西域回，抵盖里泊，夜与诸门弟子谈，语次谓师曰：汝缘他年当在西南，此时永乐吾道矣。至是，真常泊清和二宗师，集众言曰：纯阳，吾教之祖也。今朝廷崇饬如此，孰可任其事者？众以师德望干才，绰有余裕，即欲堪其役，无逾于师。况长春盖里泊之言，已尝命之矣。乃署师为河东南北两路道教都提点，命往营之。师率其徒至永乐，百工劝缘，源源而来，如子之趋父事。陶甓伐木，云集川流。于是略基址，度远迩，程功能，平枝干，合事庀徒，百堵皆作，不数稔新宫告成。堂殿、廊庑、斋厨、厩库，下至于寮舍、湢浴之属，各有位置，莫不焕然一新。北逾一舍，有山曰九峰，土人云此纯阳得道处也。遣其徒刘若水起纯阳上宫，及于宫侧创下院十余区，市良田竹苇及蔬圃果园、舟车碾硙，岁充常住百色之费。至于四方宾侣过谒宫下者，周爰四顾，见其严饬壮盛，俨敬之心油然而生。夫撤祠宇而为宫庭，其崇卑相去奚啻万万，然于纯阳之本真何加损益？但致饬之道，斯其行者远矣，而人之观感异焉，此象教所以不可废于后世。耸天下耳目于见闻之际，而绝其亵易之心，严乎外者所以佐乎内，象之所以崇者，道之所以尊也。由是言之，师之恢大盛缘，作新崇构，岂徒以夸其壮丽也哉？己酉秋，中宫懿旨，凡海岳灵山及玄教师堂，遗近侍护师悉降香以礼之。乃增葺潍阳玉清宫，至昆嵛山麻姑洞，取历代诰册刊之石，以彰灵迹。壬子夏四月，真常因奉朝命祀岳渎，过永乐，见其规模宏敞，喜谓师曰，非师不能毕此胜缘，乃倾帑以助其经费。明旦，与师同跻九峰之巅，见其秀拔如椅，遂易其名曰玉椅峰。甲寅春，圣天子在藩邸，命设普天醮于长春宫，于是召四方羽侣道行清高者毕集，师首与其选。致彩云鸾鹤之瑞，真常曰；此瑞公适当之，遂以清和真人所遗金冠锦服为赠。事毕还永乐。丙辰夏四月适上宫，至五月朔旦，忽谓左右曰：吾幼遇长春师，授以秘传，终身诵之，粗有所得。继而清和、真常以纯阳师祖世缘见付，吾比年经营，略有次第。今世缘道念亦庶几兼修而并举，无复事矣，吾其行乎？众不知所谓。二十六日，将返下宫，时方盛夏，畏日载途。从者咸以为病，师曰：汝众弟行，无伤也。忽阴雾四合，抵下宫四十余里，人不知暑，此尤可讶。初，纯阳殿前有古柿二本，根干盘错，枝叶茂盛，一夕无风自折，众方惊悟曰：此柿无风而折，可谓大异。吾师前日之言，其兆于此矣。是夜二更将尽，师忽扶杖而出，面四方，诵咒语。随即以灰掺之，露坐移时，若有所待，寻复入，以汤颒其面，即易衣索笔，书颂一篇，既毕，乃就枕翛然而逝，春秋六十有六。门人奔讣于掌教诚明真人，遣提点孟公，赙赗甚厚。庚申岁三月初五日，葬于宫之乾位，仍建别祠，令嗣事者以奉岁时香火，报本反始之道也。既而诚明疏师之德，上于朝，赐冲和微妙真人之号。师性资仁裕，戒履修洁，虽居道流，然乐善好施。中条东西居民每岁初或有贷粟于宫者，数逾千石。适时凶荒，道侣不赡，众议欲征之，师曰：岁荒人饥，夺彼与此，是岂仁人之用心哉？负者闻而德之，后每于纯阳诞日相率设会，献香资以致报，岁以为常。癸丑春旱，总管徐德禄拉诸耆老祷于师，师为诵灵宝经，不旬日致甘澍盈尺。师尝居九峰纯阳上宫，又号九峰老人，门人三宫提点渊静大师刘若水，乃于师诵经处筑台，志之曰：九峰老人诵经台。因状其行，付提点纯阳万寿宫事文志通，自永乐走燕，凡二千里，拉知宫刘志复诣予而言曰：师之道行如此，然神隧之石未有所纪，敢请。予以不敏辞，凡四五往返，请益坚，予以志通尊其师也笃，而托于予也专，是可嘉已，乃为述其始终而次第之，因系之以说焉。夫道之为教尚矣，小而始于炼度之微，大而极于性命之奥，无非事者。至于营葺宫宇，惠鲜贫乏，此但触物应缘随感而动，劳而不有，施而不报，特神化之糟粕耳，非师之至也。与接为构，纷纷扰扰，殆多事矣。然游神于淡，合气于漠，超然独观以自出于尘境之外者，彼何足土苴芥蒂乎其间也耶？故自从师海上，缔构诸方，迹与世俱，道随神运，固未尝一日不接于事为，亦未尝一日不在乎悠然泊然之中也。世徒见师之揆日作室，不少辍于斯须之顷，以为若是而止耳，岂知至人循其故然，无所事事，寂感一致，虚中泛应之心迹也哉。道一而已，自随其所见而名之者，盖不止于一而已也。试以四者言之，曰微、曰妙、曰玄、曰通。谓之微者，以其杳冥恍惚，不可为象者也。谓之妙者，以其变化不测，莫知所以然也。玄者，深而不可探也。通者，其化无不遍也。模状形容，固亦至矣，然智者之智，仁者之仁，虽所见殊方，会归则一，亦岂有二本哉！浑沦圆周，无所玷缺，在山满山，在河满河，道之全也。极六合之内外，尽万物之洪纤，虽神变无方，而莫非实理，道之真也。由是而为命，由是而为性，由是而为心，又由是而之于情，或源也，或委也，引而伸之，亦将何有不全，何有不真者乎？然则全也、真也，一而二，二而一者也。其万化之本根，一元之统体欤？长春之传于师者盖如此，师则有以推而广之，是可铭也。铭曰：

浑沦妙理含元精，先天后天无坏成，一真融冶储万形，繄谁不足谁奇赢。

于于天乐诚难名，无何七凿情窦萌，以智相轧机相倾，纷然百伪无一诚。

风颓俗靡三千龄，何人椅挈还大庭，岂谓否极时方亨，粤有奇人悼含灵。

因心悟理开聩盲，尔全尔真性尔情，若醉而醒昏而醒，六尘莹彻神珠明。

维师启钥通玄扃，十年动息静不凝，外营扰扰中常宁，功成羽化何泠泠。

乘风万里游太清，俯视八极尘冥冥，中条之山郁葱青，黄流宛转相抱萦，纪师盛德存吾铭。

彖章曰：夫大道，人人本具，物物全彰。奈人自有生以来，物欲交攻，利名迷昩，况自己无福缘，祖宗无善德，所以弃道远矣。故仙师云：达道登真，必仗祖宗阴德厚实。自己夙生灵慧，刚志果决，可以省力成证，岂虚言哉！本纪帝君天性纯厚，仁孝聪敏，三教经书，一览圆贯，岂非夙生灵慧果乎？祖陕州都督，乐善好道，政多阴德，生四子，皆显达。乃父让，纯厚仁善，政有佳声，百姓敬慕，故上知名，迁太子官属。以此诚实，遂感真仙谪降，岂非善积余庆乎？帝君自冠以来，不肯婚娶，宝贵精神，岂非身体发肤不敢毁伤乎？笃志修真，心澄性朗，养浩乐天，名扬后世，岂非全德要道以显父母乎？况继嗣玄元道统，名袭紫府仙宗，为天人圣师，神化无方，隐显莫测，岂可以常贤圣共语哉！或疑各本载帝君生所及居处不一，详推乃父仕宦迁移，又作者欲在本乡人物为美，是以差误不一。今考河中府永乐镇九峰山故宅，基址俨然，今建纯阳万寿宫是矣。永乐县至宋熙宁间改作镇。愚校正的实，亦不敢固执，庶几同志无疑矣。

师姓吕名岩，字洞宾，号纯阳子，蒲州蒲坂县永乐镇招贤里人也，生于唐德宗贞元丙子四月十四日。年弱冠登进士第，未调，因暮春游沣水之上，遇正阳子授神仙之道。后隐庐山修炼成道，周游人间，每称回道士，或隐或显，世莫能测。有诗云：捉得金精作命基，日魂东畔月华西。于中炼就长生药，服了还同天地齐。尝于邯郸逆旅以枕授卢生，又于东邻沈氏家作诗，以榴皮书壁，其灵踪圣迹，载于书传者，不可胜纪。世之言神仙者，必宗钟吕，其所至处后，人皆建观宇。有诗词名浑成集，行于世。今永乐镇大纯阳万寿宫，即其故居也。元世祖皇帝封号纯阳演正警化真君，武宗皇帝加号纯阳演正警化孚佑帝君。

赞曰：一剑横秋，清风两袖。道在函三，丹成转九。苍梧北海，白云帝乡。甘河一滴，源远流长。

乙巳春，命潘冲和主领河东永乐纯阳宫之法席，以事建立。无何，中宫遣近侍赐黄金冠服，仍敕有司卫护。

乙巳，奏请河东永乐纯阳祠宇及师真堂下，并赐宫额，以彰玄化。

师奉旨。驿车南下，遍诣岳渎，以行祀事。越明年春正月初吉，来终南祖庭，敬展精哀，恭行祀礼，规度营建，整治玄纲，凡山下仙宫道观，皆为一到建功师德赐赉各有差，以是地系教门根本故也。至四月既望，仙仗东归，由中条之纯阳宫，亦如终南故事。秋九月。还燕。

辛丑春正月，会葬重阳祖师于终南。癸卯，自甘棠来永乐镇，拜谒于纯阳祠下，见其荒芜狭隘，师乃招集道众住持。后虽掌教真常李君奏请朝命，大行兴建者，师实为之张本。

戊申冬，门人迁仙柩于河东永乐镇纯阳宫葬之，建祠立𥓓，以事香火。至元庚午岁春三月，圣旨追赠玄通弘教披云真人，号白云真人。

余畴昔甚爱河中永乐纯阳宫之西，地势极佳，尝拟改葬先师披云真人。未决，忽一日静中见先师过门，急从之，已失所在。遂得一绝云：

不觉不知可便归，明明白白也宜时。
两端事理从君用，远近无为无不为。

元启运，有披云子宋真人，收索到藏经七千八百余秩，锓梓于平阳府永乐镇，东祖庭藏之，此道藏经历朝兴废之大者也。敬刻之石，俾百世之后寻经目者，有考证焉。至元十二年岁次乙亥九月望日立石。

紫陌红尘二十年，寻真有志苦无缘。

楼头黄鹤何时借，袖里青蛇几日传。

三岛烟霞棋局畔，五湖云浪密声前。

金房玉洞如容造，乞与邯郸枕一眠。

税驾南山麓，投栖永乐宫。
地偏云下榻，殿古夜垂虹。
旧里真人后，浮生过客中。
相期华表鹤，来往大行东。

老柏知何代，残碑不问年。
斗牛行画壁，枕簟出飞泉。
玉检神霄秘，金宫绛节悬。
石坛中夜月，吾欲采婵娟。

扶筇探胜迹，深为碧云停。
河势周遭见，峰阴表里青。
鼎湖看袅袅，函谷接冥冥。
方丈蓬壶外，无如此地灵。

两年疲郡阁，一日卧云林。
瑶草随人把，山花绕砌深。
眼前皆大药，身外是华簪。
何故遗荣者，难忘婚嫁心。

久说双珠树，今来永乐宫。

云霞生户牖，日月近帘栊。

扶木千年宅，昆仑万里风。

刀圭如可觅，丹火夕阳红。

玉簪山在永济县永乐镇纯阳宫侧，有松竹桃杏之观。

九峰山在永济县南六十里，上有道士院。

玉洞泉在永济县永乐镇纯阳观后，与寒谷涧水并入河。

仙人遗宅碧山隈，剑影萧萧去不回。

沧海月明天万里，有情乡国暂归来。

《蒲州府志》：永乐纯阳宫在府南一百二十里南张村，唐吕岩故宅也。岩仙去，后因其宅为道士观。元中统三年，改号纯阳宫。中有古柏及连理银杏树，为岩手植。金进士袁从义碑存。

谨案：神于元时封为演正警化孚佑帝君。国朝嘉庆九年，加燮元赞运纯阳六字，令直省通祀。今所在有庙，与他道院自别，故举会城之祠类次于此。永乐则以桑梓地连及之。